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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幽篁听箫 于 2017-3-17 17:18 编辑
一只猫的孤魂野鬼
我的头顶是天,脚下也是天。飘飘乎乎、白色的天酿着碎玻璃般蓝色的云。原以为自己是因汲了那胭色的日光而醉倒,后来才发现,我已经被玄绛的月韵戕害成了一只猫的孤魂野鬼。
我从屋檐上走过,嗅着从每户人家游弋出的味道,尽管每种味道都不同,但人们的处理方式却出奇地一致──只闻不问。他们已经习惯了自己的生活方式,因惯性而麻木,因麻木而偏从,因偏从而乐于麻木在这种惯性中。
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时间并不是按照春、夏、秋、冬四季来分的,是几十年,还是几百年,我已经没有了长短的概念;只知道自己曾走过无数次的屋檐大多已经不见了。然而,每家的味道仍旧坚守着自己仅存的本质,不知道这种坚持是否应该颂扬,但改变是徒劳的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迷路了。也就在那天,我遇见了星溯。
我原以为只有人的孤魂野鬼不能见到太阳,没想到猫的也不能。我为了躲避第一缕阳光的追逐,逃离了熟悉的屋檐。我已经无法回头,然而四周的陌生使我无所适从。我并不想变得慌不择路,但坚硬的柏油路已经尽隔了泥土的温存,连同随着阳光照射慢慢升腾出的刺鼻味道,使我的头有些旋晕。
这时,一股温湿的、熟悉的气息像凫于柏油味道的水鸟朝我游来。我侧头,身旁是个满面沧桑的门墩,正斜着身子望着我。它像蝴蝶的半只翅膀,身上刻着永远不会凋零的富贵菊。我突然想起,自己曾在它的头上搔过痒,为此还遭到了它的大骂......当曾经的事重复时,无论相距多久,再次经历时的那种感觉都是温暖的,哪怕曾经的事是不悦甚至是躁怒,重温时都会有一丝淡淡的笑,不经意地牵动唇角。
这时才发现,回忆竟是一种感动。
一个男孩正在擦拭那个门墩,他没有看到我,因为没有人能看到我。他就是星溯,一个刚刚进入社会的年轻人,但他所癖爱的,也是我所熟悉的东西──屋檐下的砖雕和门墩。
因为感动于那种对我熟悉物件的癖爱,我决定跟着这个叫做“星溯”的男孩。
我是躲进星溯的背包里,随他回家的。那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,位于即将拆迁的繁华地段,然而院中的静,使我误以为自己进入了真空的罩子。环顾四周,是雍馥的芍药、清艳的山茶、含蓄的茉莉,还有一些记不得名字的、清鲜的花草,偎倚着一株纤婷的南府海棠;两只乌青的大鱼缸,四周凝结的水珠隐隐泛着灵动的光,好像是缸中的鱼那些渴望缸外世界的眼睛;而脚下,圆润的石子在细土中仿佛是如肌肤般细嫩的夜空中彻亮的星。恍若梦中的感觉仿佛把我又带回了旧时自己的家......
“哥,你怎么才回来,我都等你一天了!快换衣服,不然就来不及了!”一个与星溯年龄相仿的女孩大声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今天可是星期六,我约了朋友去酒吧听歌,他们都想见见你这个老古董!”
“你自己去吧,我还要整理今天看过的门墩呢。”
“不行!你都对着门墩看了整整一天了,烦不烦呀!我带你去轻松轻松!”
......
她是星溯的妹妹星沥,一个与星溯截然相反的人。她喜欢星巴克的咖啡;喜欢到三里屯的酒吧听歌、去后海的茶坊喝茶;喜欢在量贩式的KTV唱歌;也喜欢MiuMiu的时装和Nina Ricci的香水......然而,她不媚俗,因为她毕竟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。但是,对于从小到大都是整托、住校的她,这个静如真空的四合院并没给她什么影响;相反,却是与日俱增的抵触。
星溯最终还是没有去,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无法与星沥他们相融合。其实,他是无法和灯红酒绿的时尚生活相融合,他只喜欢门墩和砖雕,尽管这些被历史刻划了无数皱纹的物件已经所剩无几,而且将会越来越少,甚至消失,但他依然为其痴迷。当他轻抚那些暗色的门墩时,他可以感觉到它们的体温,可以听到它们曾见的故事像血液一样在它们体内流淌的声音;而当他望着镂空的砖雕,那些穿过其中的光线,是时间划过留下的印记......
星溯没有见过他的爷爷,他是在爷爷去世后的三个月出生的。然而爷爷那个集了门墩和砖雕的画和图片的本子,却被星溯在“抓周儿”时,从一大堆覆盖其上的“宝贝”中一把拣起便不再松手了。从“抓周儿”这天起,奶奶就开始有种隐约的担心,但她仍旧支持了星溯二十多年。
“星溯,你做事有些极端了。”奶奶等星沥走后,看似平淡地说。
“可是我喜欢这些东西。”
“当年,我之所以不惜任何代价,坚决不许你像你爷爷一样去上北大考古系,就是因为你对这些东西的癖爱。这样会毁了你的!”
“当时我听了。”
“可你却不服,而且直至今日。”
星溯缄默着离开,他没有反驳,因为奶奶说对了。
第二天一大早,星溯就出了门。他没有带背包,我只得躲在他的屋里。而晚上,星溯回来时,却带了伤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
“跟人打架了。”
奶奶惊恐的目光和询问使星溯不忍正视,他逃回自己的房间。
“你从不和人打架。”星沥跟了进来。
“......”
“是不是又去旧货市场劝人家别卖文物了?”
“......”
“那是文物部门和执法机关的事,你去搀和干嘛!”
“你快成咱妈了!”
“要是咱妈知道了,就不用这种方式跟你说了!我都数不清你有几次‘事不过三’了!”
“星沥,你能帮我吗?”
“我为什么要帮你?现在都什么年代了,你还守着那些过时的东西当宝贝?”
“难道文物就不该保护吗?!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文物当然要保护,但城市也需要发展,这就是一对矛盾。北京固然是到处写满历史,可它毕竟是国际化大都市,就该有个国际化大都市的样子。反正,我是支持城市发展,而且规模越大越好,这样对年轻人有利。我巴不得满街都是星巴克的咖啡味道!”
“我不这么认为。”
“哥,你也是年轻人,怎么比奶奶还守旧?!”
星溯再次缄默了,因为他已经和星沥无话可说。
2001年11月29日,星期四。
星溯回家时,脸上的笑意是厚厚的围巾无法掩藏的。从他溢着兴奋的双眸中,我感觉得出,今天他有什么事要说。
果不其然,他今天随着市文物和公安两大系统执法人员,对违规、违法经营文物的企业进行了突击检查,暂扣封存了大约300件套涉嫌违规、违法经营的文物。一向不爱出风头的星溯,今天却成了人们的焦点,就连他向家人描述时,脸还是绯红的......
今天的事,更加重了星溯誓保古物的决心。
将近春天的时候,星溯住的地方开始拆迁了。那满胡同墙上已经被整冬的风咆哮得快要消失的“拆”字,这次是真的要彻底消失了。
这条胡同里都是高高的老房子,几乎家家都有门墩,有些门墩上还顶着小狮子。这些都是星溯从小到大的玩物。
尽管年纪大的街坊四邻都不想离开老房子,但政策是不能违反的,于是人们经过了半年的拖延,还是纷纷地散了。各家的味道随着自己的主人在街道上渐渐盛弥,而后渐渐浅淡,在屋檐上瞥了最后一眼,化成了风。
当施工队开始要拆第一间房子时,星溯领着还没有搬走的老人们,站在了要拆的房子前。
“这房子你们不能拆!”星溯眼中的决绝,使工头不禁一惊。
工人们根本没有理会星溯和这一帮老头老太太,开始了他们的工作。
“你们听到没有,老人们和他们的祖先已经在这些房子里住了好几辈了,这里有他们的念想,你们不能说拆就拆。门墩绝不能砸,这些都是文物呀!”星溯左挡右拦,尽管老人们也上前帮忙,但无济于事。
星溯急了,他从未这样急过。他打了人,被工人们遣送到了派出所。
二十四小时的监禁解除了,星溯回到了家,然而院子却是空的。那种静,竟是死寂。
奶奶得知星溯带头阻碍拆迁被实施了监禁,心脏病突发过世了。她是在星溯回到家,推开院门的那瞬间抢救无效,停止心跳的。
星溯无语无泪,他突然感受到,当人无助到绝望的程度,是什么话也不想说的;而当人极度悲伤时,是绝没有一滴泪的。
这夜,月竟是橙黄色的,如一瓣完美的桔子;那隐约其中的暗纹,仿佛桔络般精致。
第二天,天微亮时,人们打开院门,随着门轴羞涩的声响,有隐隐的血腥在渗着浅阳的空气中流逸。
人们发现了将死的星溯,他的头被自家的门墩撞得辨不真切;而门墩上那永远不会凋零的梅竹,竟汲了星溯的血而成了玄绛色,如同戕害我的月韵。
当我走近他的脸,他正望着我的、微睁的眼中,忽有一股清澈的东西,如第一缕阳光直倾大地般泄了出来,仿佛在告诉我,他明白了逝去了的东西永远阻止不了改变的脚步,尽管改变似乎是徒劳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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